颜 家 河

颜 家 河

西安航专 刘永昌

我下乡的地方叫颜家河,位于秦岭大山中。

记得1968年10月28日夜里,东来的火车把我们西安20中学一伙意气风发的男女同学,卸在了宝天线这个山区三等小站上时,昏暗的还点着煤油灯的小候车室里,我们或站或躺,或倚着门框,或干脆走下夜色中狭窄的站台,手扶木栅,默默面对要仰头才能见顶的三座黑黝黝的大山,座座凌空欲飞,气势压人;山根下闪着粼粼银光的是奔腾流淌的渭河,哗哗声格外苍劲清亮;看着站台山坡下静卧在夜里的公社小院及小镇上不多的几间民房,我们头脑里一片空白。

颜家河公社山大沟深,林密水急,人口稀少,环境险恶。当年共分五个大队,渭河北岸三个,其余河南;五个大队全部分撒在崇山峻岭中。林光大队在河南,六队处在大山最深处,全队十五户人家,分散在四条支沟和前后长达十余华里的一条主沟内。我们住房前后都是大山,成片的橡树林,树冠蓬大的核桃树、柿子树等,一条小河从脚下流过;茅屋后西侧是七里沟——往南穿过不见天日的狭沟茂林原始林带走七里,便上到秦岭主梁上。这里野猪狗熊豹子经常出没,也曾见过狼、豺狗子和梅花鹿。

我们下乡期间就曾发生冰天雪地里修梯田时,头顶悬崖顶伸出树枝上成群打闹的猴子,抖落积雪散落我们头上,给我们带来欢乐。

也曾发生队里早上放到支沟里吃草的牛群到黄昏还不见出沟,等饲养员进沟去找,才发现七、八只豹子将牛围住,正不断向牛群冲刺;还是回来取了枪上去才将”山神”豹群轰散。

还曾发生下工路上小冯下河边洗手,不想将正蹲伏河边喝水的黑熊惊起,飞速向对面坡上林中蹿去,石头蹬的哗哗乱滚,彼此都仓惶狼狈背向奔逃。

夏收时我曾遇见过”蛇挡道”。一天午饭后我上工走得早,想先到地里做好准备。一人往前走时,见前面石灰窑快下坡处近二米宽的糙路上谁放倒一棵树,黑黑的,因我眼睛近视加上汗流满面看不清,还心里直嘀咕”谁干的?下工时没有嚒”。快到跟前时,才突然发现”树”似乎从右向左移动了一下。起初我以为天热眼被汗水弄花,诧异间并没停步,不想从距”树”左端入草处一米远的路边草丛中,突然伸出了幼儿吃饭用小碗大的一个三角蛇头来,死死瘮人的眼珠下,口中腥红的信子一吐一吐,让人不寒而栗,吓得我一楞神后掉头就跑,这时蛇尾还在右手山坡草丛里。我远远望着它一节一节想动不动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滑下山坡,原来它从山上下来到河里喝水;等蛇全身下到沟底,我一下冲过这段路,到地里农民见我丧魂落魄的样子问清后说:”这叫蛇挡道”,”谁碰上谁倒霉。”弄得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心里一直不舒服。

让我们很感后怕的一次,是队上李长发家肥壮的大黄狗的突然失踪。山里人怕遇上狼分不清,家养狗都剁掉了尾巴。”大黄”很通灵性,能做出各种口令下的动作,于是便成了大家的宠物。可一天晚上队里散会后,一直跟在老李身后往回走,在脚前脚后、草里草外、钻出钻进的大黄回家后却不见了。几天后找到的是狗皮残骨,已被撕扯得不像样子;有经验的山民讲”是让豹子吃了。”那时农业学大寨常开”鸡叫会”(鸡不叫,不散会),散会时也是山里豹子出没最活跃的时候。当人走过时伏在路边的豹子没动,当狗走过时它蹿出,狗一下就瘫了,豹子咬住狗脖子往后一甩背上就走,一点声息都没有。农民讲,豹子吃猪那才叫绝呢,它一边用嘴咬住猪耳朵,一边用尾巴打猪屁股,猪便一声不吭地跟着它并排就跑。

生态环境如此、自然环境可想而知,因此我们下来虽然名为”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但由于没有自然村,最近的农民住家也离知青点在半里一里之外了。

也由于分散及山路狭窄陡峭,因此干活时任何近代化劳动工具都用不上,一切全靠背:往地里上粪靠背,打下粮食向山下运也靠背。曾发生起牛圈时,由于门框低,我背着背篓出圈门时,一低头稀牛粪顺着我脖子往下灌的事情;也发生过从山顶往下背粮食时我被压昏过去的事情:因为我们队坡大沟深,土地特别分散,许多”飞地”悬挂山顶,同学们戏称夏收是”站在墙头收麦”;因此收秋时我们不是将棒子掰回来,而是在山顶上就脱成玉米粒,再用背篓背下山。途中一边峭壁,一边悬崖,是不允许休息的——事实也无法休息,否则一起身,凭惯性就可能将你连人带筐一起送下沟底;一口气下来,曾发生过我刚靠上路边梯田的石坎,就被压得昏死过去的事情。

记得一年夏收,我们往沟底棉木滩打麦场上背麦子——用扦棍将捆好的麦个子一个个插上去,从后边看像一堵墙一样,汗挂成线顺下巴往下流,到麦场边上时我前边的女同学停下了,她脚前是一个不到二寸高的石坎,我见她挽起裤腿的小腿直打哆嗦,抖抖索索就是迈不上去;小路只有一尺多宽,她停住了,谁也别想越过去,又不敢帮她——一来自己的双手也腾不出来,二来怕些微外力使她不备中失去平衡将她掀翻沟底,最后还是朴实可敬的老乡从场上跑来拉她一把上去。

下乡三年中,我们六队下去十七名同学,最后只有十五名同学走出大沟——两名同学因公英勇牺牲,他们的英魂永远留在了那里。

建安是在”农业学大寨斩龙头”工地上,在暴涨的秋水中为抢救同学、贫下中农、国家财产被巨漩卷走牺牲的,遗体一周后在下游100多里外宝鸡市区铁路桥下泥水中才找到,已经惨不忍睹;永佶是刚被招工进公安机关才十几天,在没受任何训练便”出外勤”追捕逃犯时被大水卷走牺牲的。他们都那么年青,热爱生活,都深深地向往着有朝一天能上电影学院、能上大学。每每想起他们,我心里总是异常沉重,不想多说什么。多年来我和我的同学都很想去看望他们的父母兄弟,聊尽一点为同学为挚友的心意,可又怕勾起老人极惨的回忆反加重他们的痛苦。常常觉得应在有机会时替他们说点什么,否则真对不起他们年青的英魂。在自责和矛盾中走过来,也更激励我应更好地做人,才不失对他们最好的纪念,这似乎应是我们的责任。

其实,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天冷到处寒”,没有受过自我保护训练的知青战友们,谁又不是这样呢?

我也曾数次死里逃生:一次在解放军带领下修东香战备公路刚下工回窝棚,由于炸点炮位不正差点被炸起从天而降的碗大的石头砸死;一次第二天一早上工起”哑炮”时,因用撬杠前后错动被揭松动石块,差点挤爆雷管,进而引爆”罐罐眼”里满满埋下的整整一箱炸药而被莫名炸死;还有一次是冬天去虢镇磨包谷(山里水枯,水磨不转)半夜回来在宝鸡斗鸡台货场,钻火车时不想货车突然起动差点被轧死。在修路工地上,我亲眼看到被抬下山被巨石从肩头斜劈开来的别的公社的修路农民;见过铁路上被火车压断双腿、肝肠从大腿根部流淌一地,他还用手摸着火车轮子呻吟”我的腿呀……”年青的民工;以及开山洞大塌方引起的极度恐怖和混乱……。寒冬半夜赶路时,我们也曾在接近五队时路遇躲在巉岩乱石、枯枝败草后装出婴儿啼哭声的饿狼。冬天没菜时我们常常手抓一把盐撒进包谷糁里筷子一搅就是一顿饭。劳动中不小心被漆树”咬伤”,全身水肿,面目全非,脸上身上层层脱皮。替队里喂猪剁草时、一刀将左手大拇指盖劈得立刻爆开两半血流如注。砍柴时七、八斤重的开山斧从树身”逛脱”一下穿过绒裤、线裤将小腿干砍出一寸多长血口子,伤及腿骨……,而这一切发生地,离公社卫生院起码还有二、三十里远。在没有父母亲人身边呵护照顾的当时,颜家河的父老乡亲以土方、偏方、亲情、呵护,给我们多少深厚的爱和关心呵,真是一生没齿难忘。

苦难和逆境是我们的老师,我们慢慢长大了。

艰苦的生活,使我们至今身上还落下许多病:指腱炎、腰肌劳损、风湿性关节炎等,但也正因为这一段艰苦生活,我和我的老三届战友们形成了一个以全部青春与生命为代价,一生进行着不屈不挠抗争奋斗的群体呵!我们一代人有自信,有理想,有持之以恒拼死奋斗的韧劲,有做人的正气与原则。

无疑,下乡时我们都还是十八、九岁,二十岁的青年,有的同学的弟弟妹妹才十四、五岁,一夜之间,我们由城市学生突然变成了山里农民,当年队长窗下喊我们上工时,我们甚至没悟过来是叫谁。是的,我们的青春确实消逝在颜家河的大山深沟、山山峦峦,她和着血、泪、汗水,有的同学甚至搭上生命,溶进了祖国大地。比看现在单位里一茬又一茬年纪轻轻的年青人早早就评上高级职称,一个个具有硕士、博士学位,确实羡慕他们生逢其时!而我们一代人的青春在哪里?

但是,特殊年代的艰苦生活也教育了我们,我们得到的是一生永远也用不完的、坚强的、永远也不向困难低头的百折不挠的意志;是什么苦也咽得下去的吃苦毅力;我们一代人,办事认真,思想正统;我们知道应该怎样做人,才无恨无悔;我们了解中国农民,知道中国国情,理解国家难处;我们在万般羡慕当今青春少男少女的万种机遇和幸福生活时,更多地感受到的是对社会的责任感、紧迫感和奋斗感;是对党的改革开放总方针的倍加珍惜;我们时时在受到激励,总觉得自己学的不够,不多,不深,不足,总想再奋斗,再努力,再拼搏。想想那些过早牺牲的年青的老三届同学们,我们有什么理由不加倍努力工作学习呢?

蹉跎岁月的磨练,时时感召我们。

这时,我最想说的一句话就是:颜家河,母亲一样的河。我们为你痛苦过,痛哭过。但我们更多的是爱你,对你深深的眷恋和爱怀。多少次梦里回到过你魂牵梦绕的怀抱,多少次梦里徜徉在高山峻岭、繁茂密林里难断情思不可自抑。因为你曾在我们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段时间以郁郁青青层峦叠嶂的胸怀收容过我们,哺育过我们,教养过我们,你看着我们长大,送我翅膀起飞,又将我们一个个送出大山,送向社会,送往世界。我们能有今天,多少优秀品质,正是你乳汁无私浇灌的结果。我们失去的与我们得到的,对我们一生来讲,永远都有深深的意义。

1996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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