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颜家河

西安航专:刘永昌

呵,又见你了,颜家河!日里、梦里几十年、我多少次想到了你!

月夜下的颜家河,首先扑进眼的还是迎面的三座高峰,还是那么高,那么凌空欲飞,那么气势压人,多么熟,多么亲啊!薄明中的你,让我又看到了正午艳阳下的你,落日余晖中的你,是多么恬静朦胧,多么郁郁苍苍,多么金碧辉煌。山根下是闪着银色暗光的静静流淌的渭河,河水的哗哗声在静夜2点15分的此刻是那么清亮,又那么苍劲。水静静向东走去,带走了我能看到的多少知青年代的生活和此时此刻的遐想,我真想大喊一声,你好,渭水,你还认识我吗?逝者如斯夫,你还要流向何方?在河水和山顶之间,是裸露的闪着冷灰色寒光的岩石腰中水平齐齐的一条线,过去它标志着夏天大水对你的冲刷,今天,则是阔别有年的颜家河人战天斗地、重整山河修成的公路线,静而无声地向前延伸着,抖索的寒光,显示着山里人坚强不屈的性格。

这是1996年4月8日从兰州联系实习返西安的204次快车上,夜过颜家河,怎不将早已揪心多日的我惊醒?怎不激起我的思恋?不吸引我心潮澎湃的目光?

列车启动了,慢慢向东;没有注意,一座悬体式漂亮的白色“颜家河”车站站牌滑入眼帘。呵!又一阵惊喜。原来破旧的点着煤油灯的山区三等小站,已由半山腰北边搬到了南边,不仅修得这么漂亮,还亮起了电灯。也许天亮后,她不再有银色的美,但此刻她竟是这么美,这么温柔,这么激荡我的心,让我激动不已。月夜下南北横跨渭河的钢索大吊桥,如处子一样,仍然那么沉稳庄重地悬浮在闪着粼粼亮光的河面上;她是1971年我们离开时,在我们手里开始奠基修建,我们离开后不久全部建好的。当年我们一伙西安来的年青人,多少次夜里裤腿高挽,相扶相搀,手拉手,有时还高个子背着小个子同学淌过激流?又多少次在落日的余晖里,或者寒风的凛冽中,站在山崖下,望眼欲穿地等待着河对岸的渡船?至今,腿部似乎还能感受到当年湍流的冲力和萧瑟冷风中我们身体的颤栗。今天,这一切早已成为过去,一桥飞架南北,早已结束了一个时代的艰难,在我们的心中,她的美,她的威严,她的神圣,一点儿也不亚于美国旧金山著名的旧金山大吊桥。

随着东去的渐行渐快的列车,我的心也一阵紧似一阵地揪紧了,咚咚跳动的音律,我自己都能听到。透过闪亮的河面,我紧张地看着东南方向,那是当年我们的进出山口呀!层峦叠嶂中,我几乎不敢相信,这么高,这么险的崇山峻岭,难道就是28年前,那一群身子单薄的西安老三届知青溶化消逝进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广阔天地?今天看来,几乎不能相信,但她毕竟是真的,我真的想象不来。当年也是在这么一个个半夜,由东来的火车在1968年10月、11月、12月末的一个个冬夜,把我们西安20中学的一伙意气风发的青年男女同学们,卸在了这个山区小站。在昏暗的点着煤油灯的小候车室里,我们或站在门前,或倚着门框,或干脆站在夜幕中狭窄的站台下,手扶木栅,默默面对的不也是眼下的这一切吗?似曾相识,多么熟悉!但今天,我的心颤了。当年的我们呢?依稀的身影,银铃一样的回声,伴着用不完的青春活力,似乎在暗处正调皮地看着我。可当年对他(她)们稚嫩的肩膀和年轻的心,骤然要承受这一切,该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呀!

一.你在这里还好吗?  苦中飞起的歌

青春呀,你在哪里?

亲爱的风雨同舟的同学们,你们现在又在哪里?

我的心急剧地跳起来。

再也抑制不住的泪水夺眶而出。

建安、永佶,你们好吗?你们在地下安息吗?老同学此刻来看你们了!

陈建安,原我们知青小组组长,为抢救贫下中农和阶级兄弟,在1970年9月2日夏末暴涨的秋水中,舍己救人,光荣地献出了自己年青的22岁的生命。他就埋在颜家河西龙头工地旁山坡上。

任永佶,也是我们林光六队的知青。1971年秋刚被招工进宝鸡市公安机关,在坪头派出所执行任务追捕逃犯时,英勇牺牲在渭河中。他埋在坪头渭河北岸山脚下。他身着警服的遗照,现在庄严地悬挂在北京市公安部烈士堂中。

坪头在颜家河东边12公里,紧紧相连;建安和永佶就这样一西一东永远留在了颜家河。

他们都是那么年青,多才多艺,才华横溢,又充满朝气。

即使在那么艰苦的岁月,建安也一心一意等待着北京电影学院恢复因文革而中断的招生,他大大的眼睛又黑又亮,透着睿智、深沉、忧郁,充满梦幻般的目光。无论在半山腰四壁透风茅舍内的大通炕上,还是如水月光辉洒下的屋外柴垛旁,无论冬夜闪着豆一般大的黄色灯光的小油灯下,还是烈阳赤日下劳动休息间隙 、我们钻入小河沟里树丛下的山石上,建安总是以他那天赋的金嗓子,透着雄浑的男性的磁刚,静静地一首接一首地深情唱着流泄不止、永唱不完的歌。幽默欢乐时,我们被逗得满床、满地打滚,不敢看他的眼睛;感伤时,多少同学饮泣低首,泪流满面,他的眼里也闪着莹莹泪光,该上工了,我们赶紧拭干眼泪,扛起工具,又走上山坡。在建安影响下,我们队的同学们都喜欢唱歌,也许在那个年代,只有歌声属于我们,只有歌声能洗去我们内心的委屈,宣泄不尽的孤寂与浮躁,安抚茫然苦闷的心,表达对正处于苦难中的远方的亲人和整个民族、整个国家前途命运的深切的关怀、问候和忧伤,用歌声表达一代年青人美好的追求、希望和梦想。但是这些歌,在当时那极左的年代里,并不是随心所欲想唱就敢唱的。我们可以一首接一首地将空军政治部文工团编导的《江姐》歌剧全本一首不拉地唱下,更多时候唱《外国名歌200首》上的歌曲,这可是犯禁的,唱《三套车》《草原》《灯光》《山楂树》《黑龙江之歌》,也唱《红梅花儿开》《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小路》,唱前苏联《共青团员之歌》,也唱我们《冰山上的来客》《塔吉克的雄鹰》《怀念战友》,更偏爱《敖包相会》《草原之夜》,……这一切当时可都是“黄色歌曲”呀!我记得一位男同学的妹妹是初68届的21中学学生,下乡在大荔,一次来颜家河看她哥哥。我们男生当时住的是茅草屋,大通铺,厨房锅台都在一起。一天她在帮厨时,一边摘菜,一边轻声哼起了《草原之夜》,如泣如诉,她哥哥立即像雷击了一样跳过去,弯下腰趴在她耳根上压低声音喊:“你胡唱些啥!”我们哄堂大笑,他妹妹立即脸变得通红,走了出去。然而,笑过留下的却是不尽的苦涩和长时间的静寂与沉默,大家都在想,但都不说话。其实,天下知青的心是相通的,共同的政治大气候,共同的处境,怎会不产生共同的心声呢?

颜家河公社当年共分为五个大队,渭河北有三个,河南有两个,林光大队是河南岸其中之一。五个大队全部分处在崇山峻岭中。林光大队六个小队,六队处于山沟最深处。全队共十五户人家,分散在四条支沟和前后长达十余里的一条主沟内,这条主沟在延伸一半的位置时呈直角向东拐去,我们最初就住在这直角拐弯处南侧半山腰上。房子前后都是大山,一条小河从脚底流过;屋后西侧是七里沟——再往前(南)穿过原始的狭沟茂林七里,便上到秦岭梁上,这里野猪、狗熊、豹子经常出没,也曾见过狼和梅花鹿。当年梁上住了国民党胡宗南军一个团,解放军解放大西南时一支部队就曾由这里往上打,但在七里沟受阻拉锯似地打了三天三夜才将敌军击溃;至今队里一条支沟内,当年我给猪挑草时,还见过一字排开的一溜解放军无名烈士墓。由于山大沟深,自然环境恶劣,因此虽然名为“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但由于没有自然村,农民散兵线一样零落分布在主沟、支沟内,最后知青宿舍盖好时,最近的农民住家也离我们知青点半里一里之外了。

一天午饭后,我第一个来到沟底梯田工地上,天下着蒙蒙细雨,四周格外静。不一会,细雨变成了中雨,我躲进一间正为我们知青盖的、只有三面墙的房内(农们称为刚“立木”),倚着房柱,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听着沙沙的雨声。万籁俱寂,只有风雨声搅人。对面山上的橡树叶,在雨水冲打中哗哗地响着,青翠欲滴的绿和着雨水,一起从整架山坡上流泄而下,山脚下的小河明显地看涨了,哗哗声在静寂中显得格外空灵,格外大,格外急。向上我向焦坪、七里沟方向看去,几里内好像没有一户人家,万根银线的雨丝中,只见一条蜿蜒起伏的山间小路曲曲折折向南向上爬去,两面都是高山峻岭,是舒展零落、几人也抱不住树杆的如冠的核桃树,以及风雨中抖动的满坡绿叶。向下一、二里外有分列小河两边的两户人家,一户屋上正有淡淡的炊烟在雨中袅袅散去,见不到一个人影,连狗都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同样一条被雨水冲得裸露出白色石头的崎岖小路伸向远方,向北在山脚拐弯处,伴着小河一起逝入山中。要说静,也真静,附近新增的那怕再小的一点声音,也立刻伴着回声吓人一跳。说嘈杂,也真嘈,轰轰烈烈,万马奔腾。绵绵不尽的风雨阻住了父老乡亲和我的同学们,也阻住了我。空山不见人,但闻风雨声。我突然感到自然界的伟大,人的渺小,我感到自己不存在了。忘情中不由小声唱起“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一直通向迷雾的远方,我要沿着这条细长的小路呀,跟着我的战友上战场……”,串串清凉的泪珠也不知什么时候慢慢淌下了脸颊。同学们将歌词中的“爱人”改成“战友”,真切地表现着生死与共、风雨同舟的老三届知青间的深深感情。每每唱到这两个字眼,也总由不得一阵阵热泪盈眶……。不知过了多久,雨变小了,山腰里现出缕缕白雾,线一样自在地飘荡着。只见一个小黑点从上边的小路上冒出来,向下跑着。跑到跟前,原来是建安。我们突然都感到对方是那么的亲近。“你一人干啥呢?”“看山呢。”建安黑黑的眼睛随着我的回答也忧郁地向上向下扫着,皱着眉头,好久好久彼此都不作声,良久,才自语一般说到:“多像歌里写的一样啊!”

山里人吃粮是个大问题,尤其冬天,河里水太小,水磨几乎不转。断顿时,我们曾为磨100斤包谷步行两小时多,赶到颜家河车站,再坐火车一个多小时至宝鸡县虢镇,用电磨磨好,然后再扒火车回颜家河;由于颜家河是加水站,上行货车至此是必停的。这次背着粮口袋正从火车底下穿越轨道时,火车启动了,幸亏腿抽得快,连滚带爬蹿得急,差点没压死。又一次,还是为了磨粮,半夜车到颜家河,从只有冬天里才临时搭建的渭河浮桥上通过,上山还要走近三个小时才能到我们队。天黑得伸手看不见手,我们只能盯着前面同学头上洗得发白的军帽闪出的亮点,才能不掉队,步履蹒跚地跟成一行在窄窄的山路上往回赶。快到五队时要过一大片乱石滩,怪石杂列,巉岩崚嶒,一两人高的巨石突兀在冰天雪地的枯枝败草中,厉风中发出阵阵怪叫。临解放前,这片乱石中土匪曾杀过人。正当我们跌跌绊绊心中发虚的时候,不想十米开外的乱石后面竟发出婴儿急促的啼哭,一声紧赶一声,我们头皮一下子全炸全麻了!这已近半夜子时,怎么可能会有婴儿躺在冰雪中的乱石后?“狼!”谁一声下意识的惊叫,队形立刻乱了,有人就想跑。走在最后的我心里最清楚:跑,只能大家一起完。天这么黑,路又这么滑,肩上扛着粮袋,跑得动吗?路上石头绊倒怎么办?眼镜跑丢怎么办?掉到前边小桥下冰河里又怎么办?要是一群饿狼扑来呢?我喊道:“谁都不许跑,一个跟紧一个!”脚步声立即急促起来,咚咚的脚步声和心跳声静夜里都格外刺耳。停了一下,婴儿哭声又一阵阵在后边响起,可我们再也不敢停步了。上了小桥,前面就是五队的打麦场,坡上就是五队知青的住房,队伍一下乱了,大家没命的跑起,将五队知青住的库房门敲得山响,里边一阵乱响,“谁?”“谁?!”他们个个操起了工具家伙,实在让他们受惊了!

有了这一次经历,冬天水磨转得再慢,我们也不敢去山外磨面了。一次又轮我磨面,排到我们知青点时,已是晚上七、八点了。大山里冬天黑得早,放下饭碗,我一人摸黑从住处下到下面二、三里外的水磨上,送走磨倌老人,我第一件事是先将板门顶死。水磨沉重地慢慢转着,不承重负似的时不时发出吱吱扭扭的闷响;“孔”一样的小窗外边黑黝黝的,高山、巨树在夜幕笼罩的苍穹下,像赋予了生命的精灵,压迫、逼视着你。我单调地扫着面,箩着面,在从板缝钻进的呼呼的山风的伴奏下,壮胆似地唱起了《花儿与少年》,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干脆放开,……。正唱得忘情,板门敲得咚咚响,我凝神听了一下,真的有人敲门。开门后,又是建安。他呵着气,搓着冻得发僵的双手,说:“我敲了半天门了,你倒唱得美!”我问“建安,你咋来了?”他讲怕我一人没伴。他一边干活,一边比划讲解着这首歌该怎样唱;叹息着可惜还不恢复高考。长长的冬夜,架在河道上的磨房里如豆一样煤油灯光影下,天格外寒冷,空气都冻得似乎在打战,我俩不停地跺着脚,一边唱着歌,干着活,渲泄着心灵深处的苦闷委屈。心里越苦才越要唱呀!这歌声有苦、有泪、有青春的寂寞、有寒夜的苍凉,这歌声,伴着我们,一起听着水轮想走不走的吱咛声,度着漫漫长夜。真没想到,这50斤包谷整整让我俩磨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九点多才磨好。我们在磨房冻得手脚冰凉,身子冰凉,迈着几乎麻木的步子,沿着崎岖山路背粮上山,一步一颠,一步一疼;雾霭轻起,缭绕山间,山岚将山沟冬日的早晨衬得格外好看。回到知青点,同学们都上工去了。我俩揭开锅盖,水里坐着同学们给我们盛好的两碗包谷糁;没有菜,一人就抓一把盐撒进去,用筷子搅了搅,低头吃起来。饭已快没温乎气了,边吃我边时不时从门缝望着对面的大山。茅草房的门框已与土墙脱开,这么大的碗也可以从接缝处伸出伸进不受磕绊。虽然门关着,但刺骨的寒风仍阵阵扑面吹进,让人更觉寒冷。放下饭碗,拿起工具,我们也该上工去了。

二.都曾想到爱

一次,队上派我到颜家河西边的东口出民工,在解放军带领下修东香(东口——香泉)战备公路。建安送我到颜家河,我俩轮换地背着我的口粮。过渭水后时间还早,俩人便坐在河滩上,呆呆对着昼夜不息的渭河水,听着涛声,望着对岸的山岩;良久,建安突然问:“你有女朋友吗?”

就这样,我又上了东香公路工地,整天手抡八磅大锤打炮眼,农民知青一起睡在离地不到一尺的大草棚通铺上,身上时有虱子乱爬。给我扶钢钎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非常可爱的山区少年,叫年天学,我俩的任务是一天打一只半尺多粗、最深可近一米少则二尺深的“罐罐眼”,要能装下一木箱炸药。最后我竟练得能一口气左右开弓、抡圆360度、空中自由改换方向、一次上下挥舞1300多下,锤锤准确地砸在不足四平方厘米的钢钎头上。少年只负责扶钎、转钎;我休息时,他负责清灰清渣。常常放下大锤,手已张不开来,只能从手心慢慢滑出锤把,然后再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直手指。后来我得了指腱炎,手握锤把后展不开,展开后再握时又合不上。在赤日炎炎火一样日头的照晒下,身上流的已不是汗,而是油。我们像野人一样,只穿一个小裤头,光脚穿一双那个时代流行的解放鞋,光脊背晒得黑锅底一样,有时头上扣一顶破草帽。现任陕西省纪律检查委员会常委的张启钧,当初我们一个样,一样的打扮,一样的肤色。

当然,满园春色关不住,再枯燥的生活也有青春的亮色。一次早上,我们又转移工地了。转过一个山弯,是另一公社的地盘。在平整炸开灰石的公路上,几个宝鸡女知青正在几个农民带领下挥铣干活,她们上身穿着那个时代女知青常穿的蓝、白、月白色上衣,在这一群“野人”面前,显得格外端庄典雅与可爱美丽,美女面前我们无不自惭形秽、无地自容,无不深感自己丑陋粗鄙,但几乎是同一时刻,我看到她们几人也几乎一齐用手抿了抿头发,扯了扯衣衫,甚至放下了裤腿。细微的动作,使我们看到了严酷生存条件下异性效应的苏醒,看到了少女爱美之心、内心青春的悸动和在异性面前因衣着不整头发凌乱的无奈与尴尬。因为在那个年代,她们也常常在工地上整天蓬头垢面,哪顾美少女的靓影与梳妆?肆意泯灭着自己应该享有的女性的美丽。哪像现在的青年姑娘,在这个花季年龄上,会有那么多护肤化妆品、漂亮好衣裳和充分、自由享受个人青春美丽的无限空间。

三.难忘的经历

在工地上,我曾几次经历了死的危险。我们打炮眼有严格的技术要求和规定,绝对不许将炮口冲着山下的驻地方向,否则点炮时,飞天而起的石头,都将如雨一样砸向下工后的驻地。每次下工,我们便跑到窝棚后的山泉下,将一天下来浑身的泥垢汗渍痛快的冲洗干净。痛快固然痛快,但知青们后来普遍得上关节炎,主要就是由此瘮凉泉水的冲洗,及常年住地铺患上的。一天,我正洗时,山顶上放起砲来,突然我们感到天上响声不对,抬头望天,只见硕大的乱石正撕裂着空气、带着尖啸向我们兜顶飞来,同学们惊叫着四下乱跑;附近根本没有可供躲藏的地方,急糊涂了的我本能地冲向三米外的厨房——所谓厨房,也不过是细树杆上棚的几块油毛毡,我想凭借横担门框上、小胳膊粗细的树杆保护我。我边跑边看天,凭直觉见头顶上正有一块黑色石头直直冲我砸下;我站在门框下,紧闭起双眼,喊声“完了”!双手使劲抓着立柱,无助地等待着噩运的临头。带着呼啸的尖叫,“呼”的一声,感到身旁的棚面及地表都被砸得一震;我半天回不过气来,不敢睁眼。等徐徐睁眼看时,距我脚面一尺远的砂石结构地面上,硬被生生砸了近半尺深、碗口粗的一眼洞。等缓过神,我庆幸大难不死,感谢老天有眼。

还有一次,一早上工我们碰上了“哑炮”,即先一天下午因技术原因点的炮没响。但周围的炮都响了,因此地面遍布着掀揭而起叠压乱翻的怪石。队长让我们几名知青排除哑炮。排哑炮关键是先取掉雷管。我们五、六个人,居然初生牛犊不怕虎地用五、六条浑铁撬杠,围着被掀起的桌面大小、厚有近一尺的石块来回撬起来。因为正面向下掏是不行的,一来先天下工时封炮眼砸的太实,二来因周围炮响而松动错位了的石板封堵叠压着炮眼,下边的导火索、雷管究竟埋在炸药里,还是已被撕扯出来,不清楚。于是便幼稚地以为,揭掉这块大石板,不就便于观察了吗?不承想因周围、脚下全是乱石冲突,根本站不稳;另外石板太重,根本撬不动。便一阵忙乱、汗流浃背后,也不过只将大石板东西摆动似的晃动了几十厘米。这样搓来扭去,大家全凭着血气方刚年轻力壮而想当然地猛干着;没有任何一个人过来进行过任何技术指导。这时身边的同学又一次将一头的石板撬起,我为了便于扩大战果,适时地将碗大一块石头垫进去,以便再次将撬杠深插里边用力。也许命不该绝,当我蹲下身子往进垫石块时,鬼使神差地我喊了一声:“停!大家先停停!让我看看雷管拔出来了没有。”爬地上顺缝隙往进一看,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我清清楚楚地看到,金黄色金属雷管带着白色导火索,正静卧在石板另一端的支点处,只要石板再一拧,或一挤一压,引爆它马上将引爆它下边的整整一箱子炸药,那我们五、六名同学连同这桌面大的巨石势必一起被送上蓝天,周围的老乡、同学也不知将伤及多少。当我们满脸是汗、一起小心翼翼地将雷管带线扯出来、并将雷管取下紧紧攥在手心里时,手心中已全是汗。大家瘫了一样围坐一圈,好久没有一人出声,有人低着头,静静地流着不知是喜是悲的眼泪。

还有一次,工地灶上派我与李新华乘火车去宝鸡市采购一些调料食品——新华是随姐姐李杰一起下到我们林光二队的,初68届知青,下乡时才16岁,父母原来都是军队干部。不想当天返回要乘的、西安——兰州的243次列车到宝鸡时已大大晚点,——这在文革期间再正常不过。火车回到东口车站时天已接近全黑。早上下山时我俩一人背一个背篓,走在我们自己新修的公路上,望着四面青山和远处的部队营房,心情还和初升的太阳一样灿烂。这时却因天雨和还有几十里山路而愁上眉梢。雨越下越大,最后干脆大雨滂沱。我俩浇得落汤鸡一样,还要脱下衣服棚在背篓上,怕回去以后无法交差。天早已黑严了,也怪,黑的竟伸手不见五指。我俩都戴眼镜,新华近视度数比我还深,可我散光比新华更甚,我俩瞎子一样雨中并肩慢慢往前摸着走,脚下真是深一脚浅一脚,有的地段干脆连鞋也扯开了去;我俩眼睛几乎都睁不开了。再往前摸,就快没有解放军营房了,山雨这么大,我俩既担心山体塌方,又担心前方还要经过的几座浮桥:这么大的雨,山洪随时可能暴发,桥还在不在?四面一片漆黑,这路究竟还怎么走?我年龄比新华大,当然此刻我要对他负全责,不由心里更加吃力,犹豫间,新华突然对我向北指着左前方:“看,有灯光,那一定是解放军营房!”——因为常年点煤油灯,我们已对电灯光十分敏感。雨正狂泄,错过这沟里最后的解放军驻地,前边已一片漆黑,再冒险黑灯瞎火走,真要出事了,我当即立断:“赶紧去找解放军!”下公路拐向沟底,对面灯光已越来越亮,但便桥下的河水已明显疯涨,我与新华前后跟着上了桥,桥下波涛扑起的浪花不时拍打着裤腿,带着股股浓烈的腥土味,我一再对身前的新华说:“小心,小心,脚踏实再迈步!”可到底快过完桥已快上引桥时,新华还是一脚踩空摔下桥去,我一把没扶住也连带摔了下去,只万幸已是水边,我对新华讲“要紧不?”新华沉默一阵说“没事,就是眼镜不见了。”我的眼镜也不见了。我俩已顾不上多问,赶忙手急脚乱地满地乱摸——找从背篓摔出的采购物并不停手地往背篓里填放。风仍急,浪更高,水打风拍,我不由已泪流满面,又惊又怕中,不由骤雨中冲亮灯的营房大喊:“解放军!解放军!!”其实灯影中早已飞出2名解放军身影,忘情呼叫与其说呼救,真不如感激。解放军说他们听见响动就跑出来了,手电光中见桥下水边有人影晃动。解放军说“你们是干什么的?”当听说是沟里修路的知青时,立即拉住劝我们:“快走吧!损失就损失点吧,万幸没掉在河里,你看现在水有多大?!”说话间洪水带着腥气已几次顶的人张不开嘴。2人一人背起一个背篓拉着我俩便赶紧离开了河边,“水再涨就危险了!”

他俩找来干净衣服,让我俩洗澡换过,又拿来食品、热水,安排我俩独睡一房。第二天一早醒来,天晴了——四面青山日照明,阳光那么可爱,可我俩赶紧往河边跑,冲走的无奈,又在河滩捡回一些调料、食品。回屋,解放军已送来早点,我的眼泪又一次于羞涩中当他们面流下。阳光下,我与新华背着背篓,重登公路回头望时,两位年轻的战士在河那边仍不停向我们招手,我不由再次热泪盈眶。多少年过去了,我深深地呼唤着他俩,感谢着亲人人民解放军,走到那里,我都永远感到解放军最可亲!最可敬!只可惜我没良心,没记住他俩的姓名。

颜家河,我亲爱的第二故乡,我们爱你,又常为你悲伤。我们的青春,和着血、泪和汗水,溶进了你的土地,滋润着你母亲一样的躯体,改造着建设着你。

这样的活儿,我一干就近两年。我拿着标兵工分(每天记11.5个工分,10工分合一个劳动日),每天也不过值两角几分钱。两年中我亲眼看到过被巨石从肩头斜劈开来的农民,见到铁路上被火车压断双腿、肝子肠子从大腿根流淌一地,他还用手摸着火车轮子的民工,以及开山洞大塌方引起的极度恐怖和混乱……。

四.建安、永佶相继牺牲

后来因为肌腱炎,手坏了,加上关节炎,我再也抡不成大锤了。我一人返回西安看病。身体虚的,在去第四医院看病的路上,也常常隔几十米就要坐在马路边上歇一歇。全不顾端履门、东大街多么繁华,我已彻底变成了一个山民,顾不上城市的文明和雅观了。

在西安看病期间,我收到队上同学来信,是颜家河邮电所一张电报用纸背面写的,讲建安在公社“学大寨,斩龙头”工地上为抢救贫下中农、阶级兄弟而光荣献身在渭河中,惊动了省革委会,下令从颜家河到潼关,一定要沿渭河找到陈建安的尸体。后来还是在下游100多里外的宝鸡大铁桥下方找到的,这已是一周之后。

建安牺牲后,公社调我接任了知青组长。

一年后,永佶在建安牺牲下游二十四里的坪头又光荣牺牲,被省革委会追认为革命烈士,共产党员。主要得力于宝鸡市公安机关军管会大力奔走;整个坪头区广播永佶事迹近一个月,事迹初稿是我写的。在同学们召开的追悼会上,是我主持并流泪致的悼词;永佶当时身着警服,就静静地躺在我身边左侧一米处的一块床板上,嘴角上还隐隐留有没擦干的血迹。

永佶高中与我同班,我们关系很好,他热爱生活,善于生活,关心同学是人人尽知的。再也听不到他诙谐的谈笑了,也吃不到他手艺高超的精美烹调了。

建安牺牲在第一次招工后不久,他的牺牲传回队上,农民就像失去了自己的儿子和兄弟一样失声痛哭,分外难过沉痛,对我们队留下的同学打击就更大,使本来动荡的情绪更恶化了。好不容易经一年调整,刚趋转好,永佶又不幸牺牲,同学们心都要碎了。

建安、永佶像我们20中学的所有同学一样,都是学习很好,非常渴望有机会上大学的。可惜,在那个专事剥夺青春与学习权利的年代里,他们谁都无法实现自己的宿愿。

五.乡亲的爱扶持我们前行

路难走,也得走,咬紧牙就能走好。

我们活着的同学,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

从颜家河大山深处走出的同学们,经过种种风雨坎坷与磨难考验,在不同的岗位上都成了学有所成,事业有成的骨干,成了耐磨耐蚀亮闪闪的不锈钢。我们大部分同学在恢复高考后都上了大学。我们知青组的“红管家”吴铁城,在深圳成了很有成绩的高级工程师兼律师。梁培轩,西电公司绝缘材料厂厂长兼党委副书记。五队的周小真,日本归来的博士生,我国著名的防震专家,西安建筑科技大学副校长(已逝)。西安晚报1995.8.19.头版发文:《过早陨落的科技之星——西安建筑科技大学青年学者周小真教授不幸病逝》。四队的张启钧,省纪委常委。三队的闵东菊,留学定居美国。……。还有的同学成了多次出国的有关方面的专家;有的上报,成了小有名气的机床设计师。他们遍布在祖国各地;而西安大多数高校里都有我们20中学颜家河走出来的同学,他们很多同志都担负着领导工作。

我们能有今天,颜家河的父老乡亲当年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曾给过我们的深深关心爱护,我们永远没齿难忘。

由于我们队许多“飞地”悬挂在山顶,因此收秋时我们不是将棒子掰回来,而是在山顶上就剥成玉米粒,再用背篓将散粒背下山。途中,一边儿是峭壁,一边儿是悬崖,是不允许也无法倚石休息的,否则一起身,惯性也可能将你连人带筐一起送下沟底。一口气走下来,我曾一靠上路边梯田突出的石坎,立刻就压得昏死过去。在同学乡亲的声声呼唤声中,我睁开眼抬头四望,想不起这是哪里,只见树梢的蓝天上老鹰在飞,莫名其妙我为什么会趴在地上?背篓还压在我头上?包谷粒怎么洒满一地?其他同学还得背着自己的背篓继续前进,在路遇乡亲帮助下,我慢慢走在最后。

因为同学们干活总是将力气用到了极限,不像农民会匀着使力,为此很多知识青年落下了腰肌劳损等毛病。在我们害病,或受伤,或被漆树“咬伤”,面目全非全身水肿、脸上身上层层脱皮受到各种意外伤害时,每次也总是父老乡亲端吃送喝,土法解救我们;嘘寒问暖,送来亲人的呵护。

记得我工作后一次返队,为了怕惊扰老乡,第二天早上离队时有的人家我没去告别。在颜家河火车站下行客车只停2~3分钟,即将开车的一瞬,我听见车下有人喊我,只见我们队的保管老田举着一袋核桃,跑了几十里山路赶到车站,追着已开动的火车,硬要递给我;望着他满头花发及牙口已不齐全张开的嘴,满脸的汗,泪水蒙住了我的眼睛,真不知说什么才好。

我永难忘我被招工离队时,队长李志义搂着我的肩膀,嘴里难过的蠕动着说:“永昌,我的好兄弟!以后多保重呀!”他深情的目光,我一直记得如在眼前,如在昨天。

悠悠岁月,我们确实得到了山沟里农民山海一样厚重的帮助、关怀和爱,使我们受到终生刻骨铭心的教育。

啊,颜家河,母亲河,不管我们走到哪里,走得多远,你,永远是扯住我的线,永远是我心中无限的记挂。

1996.4.8.兰州——西安204次快车上草就

1996.6.1.下午5:21于兰州万里厂实习队第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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