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航专:刘永昌
说是老雷,但要写的其实是老雷和他宝鸡市知青办当年的全体同事们。
知青办,知青的家呀!能让你体验不是父母胜过父母的关爱,难道这不是家?
38年了,我常想这一个问题:一群普通的政府公务员,为什么会根深蒂固地赢得一群无亲无故的陌生人、社会最底层的草根知青一生一世的爱戴与尊敬?为什么?
老雷,具体名字至今我真还不知道。
1968年10月下乡于陕西省宝鸡县坪头区颜家河公社林光大队后,陆陆续续闻听他的“大名”,渐渐如雷贯耳。只知道他任职宝鸡市知青办,是市知青办田主任手下的一员大将,对我们知青特别好。
下乡一年半后,时不时风闻宝鸡地区陆续开始在知青中招工了。有“生杀大权”的老雷,便更成为“热门”,成为多少无门无腿者想结识的对象。
老雷常下基层,处理知青与公社、社队间一些“问题”,并坚持政策,坚持原则,替知青仗义直言,更迅速让他的大名像春风一样,在知青中四处、不断、温暖地传送。
传的多了,必有演义,最终也真假难分,反正越传越神,但都是传颂老雷为知青大智大勇。我曾亲耳听到我们林光沟前边小队一知青,传给我的一个传说:某地生产队领导不知为啥克扣知青的口粮,知青无奈反映到市知青办。老雷下队调查处理,正是该队长负责接待。他说:队上欠收,农民也都喝稀的,他也没办法,并以中午饭安排老雷在他家喝稀汤寡水、一点儿干粮也没有来证明。熟悉基层的老雷清楚当地人常把蒸馍、锅盔等硬干粮放竹篮吊屋梁上,一来防鼠糟贱,二来利于风干,也便于长存,便趁队长哭穷时,突然从炕上站起——老雷个子高,一头便把挂钩上的馍笼顶翻,白馍馍撒了一炕。老雷连连道歉并自责自己不小心同时,自如地顺手拿起白蒸馍大嚼起来,没事人一样,什么也不说,只连吃带喝,主人大窘。事后,事情不伤和气迅速解决,老雷对知青讲:你们还得在他手下活,不能让他太狼狈了。
我没近处见过老雷,更没说过话。因为六队地处深山,远离公社,不可能与他有就近相见的机会。不想老雷及他的领导和同事们,后来却以极不寻常的方式认识了我们,并百年难忘,成为我队知青终生守望铭记的感激和做人楷模。
一. 不幸竟这样再次降临
1970年9月2日下午已近黄昏,渭河北岸颜家河公社林光大队“学大寨,斩龙头”工地,因西山对最后一抹光线的遮挡,四周迅速暗了下来。天阴沉沉的。这时决定部分会水(游泳)劳力再去南岸向北岸运一批园木。望着比平日已高出几丈的秋汎期中的暴涨渭河,下午已多个来回的会水壮劳虽都有点犹豫,但在催促声中,大家还是扑通、扑通跳下发瘮的激流,至对岸一组挑园,二人一根抬木下水。秋凉中的涨水夹裹大量漩涡立即将二人组合及园木在水中打得团团乱转,劈头盖脑的浑水黄汤,呛得一个个睁不开眼张不开嘴,但不睁不张又不行。由对岸向工地这边放木,是由渭河上游(西边),斜向从南岸向北岸下游(东边)进行的。水太急,浪太高,冰凉激流中只见各对组合在泥水黄汤中时隐时现;上游飘浮来的大量悬浮杂物更是横冲直撞;水中各对组合还要不断调整方向以保证互相错开,更增加了放木难度。岸上农民、同学看得清楚,急射而下的建安组合,在河心突然遭遇大漩涡巨大离心力作用,一个大旋转后人木分离,建安被甩向北岸,只见懵懂中建安已摇摇晃晃踏上北岸,他怅然回头望去,见年青的伙伴死抱着园木正在河中漩涡里拼命打旋挣扎,并同时以极快的速度向下游方向冲去。“不好!”他立即拧身又跳入激流,游向园木,帮助调正方向,就在伙伴连木一起被推向北岸岸边时,身后又一个大漩涡带着腥味、吐着白沫、向园木尾部的建安袭来,紧接一个浪头劈过,建安不见了……
岸上见多识广的农民已明白事情,立刻蹲下一片声嚎哭:“我的建安呀!……。”而不明就理的同学们,则惊恐地顺岸由西向东边跑边喊:“建安!”“建安!”直到河与铁路水泥陡峭护坡交汇处再无路可跑,望着暮色苍茫下东去的、挟着呼啸浪头的逝水中,再也盼不到建安浮现的身影,站成一排的同学们才泣不成声……
这时,天迅速地黑严了。
农民讲:这么大的水,人肯定被吸附到河底、夹在哪个石缝了,一时半时找不见;要见尸首怕得一个星期后了。
令六队农民、知青一万个想不通的是,仅仅才几个月前,我们六队的队长李彩荣,年仅30余岁,妻子还不到30,两个女儿,一个六、七岁,一个才两、三岁,也在这个工地,因起渣倒石时架子车滑下斜坡,他去抢架子车,也牺牲在这里!
二. 一定要找见陈建安
工地瘫了。公社连夜布置,天不亮,就颜家河至坪头、坪头至固川、固川至林家村、林家村至福临堡、福临堡至……分段包干,派出农民、知青,带着干粮,沿渭河搜寻建安。
陈建安父母也迅速被接来公社。
几天了,人仍无踪。
事情立即惊动了陕西省革命委员会,省革委命令:“这是英雄!从宝鸡至潼关,沿八百里秦川渭河河道,一定要找见陈建安!”
一周后,宝鸡市知青办田主任通知公社:在宝鸡市宝成线渭河铁路桥下,发现一具无名尸体,通知六队来几个知青帮助辨认。
天黑时,跑了一天又渴又累的梁培轩由坪头段刚回来,便被公社叫去,让立即乘车去宝鸡认人,刚好从固川归来的任永佶进门,于是他二人被指派立即去宝鸡:宝鸡市革委会已下命令,让由西向东下行客、货列车,到颜家河站,不管停不停,一律由铁路局协调要“点”:在颜家河车站必须停,载人。
三. 认尸、穿衣、入殓、运送
到宝鸡时已半夜两点,老雷接站,见只来了两名知青,公社、大队一个人也没来,皱眉后,不言语;直接拉到桥头辖地派出所。派出所一民警领培轩、永佶到桥头,警察便不走了,说:“你们过去,人在树林那边放着,有8个四类分子在值班看护。”其实,所谓“四类分子”“看护”地点,离停尸点起码还有200米,这么黑冷瘮人的夜,他们是8个人,还嫌怵,还不敢守在旁边;但却借口他们“有罪,不要玷污英雄”,而拒绝一起过去。
顺河道吹来的寒冷的夜风里,培轩和永佶只好二人慢慢来到林边的尸前,尸后漆黑一片的树林中,张着大口,时时透出无限的狰狞与冷气,仿佛有无数个魅影,在黑暗中跳跃,在咧嘴凝视。战栗中,从警察借给的手电光下,恶臭中见地上黑黑一团突起物盖有一床被子;培轩手持一根竹棍挑起被子一端,永佶近身用手电照射,怪异冲鼻的尸臭立即熏得他俩以后多日根本吃不下饭;连日的劳累以及当日还没吃饭又折腾到此刻,加上这样的心景和视力、感观、味觉冲击,无助中的他俩几乎已要崩溃。更令他俩惊恐万分的是,根本没想到被下的无名尸压根已不像一个人,更不像建安;因100里漂浮,河中乱石连续7日的冲碰,尸首已全无头皮;进而影响脸部也严重变形;硬要说是人,也只能说像一个老人;最恐怖的是,因为膨胀,其腰部已变成正常腰粗的两、三个,“人”几乎已成方形。全身仅存短裤的方形无名尸,在四周一片漆黑与冷风呼叫声中,当时就把他二人吓得魂飞魄散,拧身就跑。跑到有灯光处,歇息时,二人一致认定这不是建安。但若不是,建安又该哪里去找?毕竟7天了,一点消息也没有。商量的结果是:培轩说建安游泳裤系绳坏了,是他陪建安一起在宝鸡市买了一根,回力牌篮球鞋长鞋带,他认识;永佶说有一次建安让他看过自己左耳后,小时动手术,曾留下有伤疤。抱着对同学深厚的感情,他二人互相壮胆又战战兢兢来到尸前,这次培轩趴在尸前挑起裤头看所穿裤带,交换后,培轩手持手电,永佶则几乎全爬在地上,在贴近尸首头部仅10厘米位置,反复细看其左耳后残留头皮边是否留有疤痕。一切都证实了。
二人到派出所报告后,已睡下的警察让他俩立即去××旅社。原来他二人前脚走,公社又派出三名干部陪建安父母再次截留下行火车,已来到宝鸡,并被市政府安排住下。这时已半夜3点多了。
不想他俩报告后,公社三干部当建安父母面突然拿出已准备好的衣服对他俩讲:“你俩立即赶回桥头树林,给建安把衣服换上。建安是英雄,你们又一锅吃饭这么长时间,你们应有这个感情。”见二人惊恐为难的样子,公社干部又拿出两个口罩、两条毛巾、两瓶白酒说:“要是有味,洒上白酒,戴上口罩,不行再捂上毛巾”。
二人手捧衣服出来,一起步行向停尸点走去,步履蹒跚,欲哭无泪,几乎肝胆俱裂:这么黑的夜,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向谁哭呢?人都膨胀成那样,全身稀烂撲嗤,这衣服咋穿?赤手空拳咋下手?谁给死人、更何况这样的死人穿过衣服?这衣服穿得上吗?而更比刺骨寒风令人更冷的,是那一套“以革命的名义”下、貌似冠冕堂皇的革命大话。极度的恐怖与无奈,一天一夜又惊又怕又冷加饥饿、疲乏,再次使二人差点崩溃。毕竟他俩也是才过20岁的孩子呀!
实在无奈,先由永佶一人过去对8名“四类分子”讲:“让你们给换衣服,一会儿有人送过来。”但8人齐说:“罪人怎能给英雄换衣?这不是亵渎英雄吗?”永佶撤回后,培轩又把衣服送上,问:“我们的人呢?”对方讲:“刚来了一下又走了。”并仍执意不肯,说“由罪人换衣,那不是对英雄的玷污和最大不敬吗?”培轩说:“那衣服先放这儿,我去找我们的人。”
可怜培轩、永佶既怕伤建安父母心,也理解“四类分子”聪明的回答,自己又实在不敢干,也不知道该怎么干,更怕回去公社干部“收拾”,只好伫立桥头,寒夜深处守在桥头大转盘旁,任凭寒风夹带河道扑来的凛凛水汽拍打,一直到快天亮。
还是老雷乘汽车找来,问明情况,明显感觉老雷不满——本来只叫来“帮助辨认”,怎么认尸、换衣全在“革命的名义”下单独推给身心早已俱受极大伤害的两名知青,那公社一下来三名干部干什么?你们即使不动手、陪陪学生、指点指点、在场帮学生壮壮胆也行呀!可……。但老雷什么也没讲,只让培轩、永佶上车,拉回旅馆。
见知青空手而归,三干部放心了。便心安理得地与老雷他们商量起下步行动。老雷不动声色地佯装一切均已办妥,便对公社干部说:“是这样。现在我们去火葬场,你三个先去买条褥子,在××路口,一会儿我们车等你,将褥子交给我们带上去。“可车到××路口时,老雷忘了一样,什么也不说,只是让司机将车“一直开火葬场”。
由于家属坚持“土葬于生前战斗的地方”,宝鸡市殡仪馆根据市革委会通知允许遗体不火葬,但根据规定只负责搬运保存,不负责穿衣化妆——意思这一切只能由公社自己去做。老雷到殡仪馆后,立即给公社三干部打电话:“你们怎么搞的?××路口等你们那么长时间你们不来,现在我们已到殡仪馆,运尸车马上就过去,你们也不用来了,把褥子直接送桥头,与殡仪车一起过来好了。”随后老雷及他的同志带培轩、永佶一起回旅社休息。
一切可想而知。
得到桐木棺材已到货场并正运往殡仪馆路上的消息,老雷又电话通知公社干部:“先不要回来,在殡仪馆将建安入殓后,再过来。”
等下午大家一起再开会时,平时知青面前作威作福惯了的公社干部的愤怒可想而知,厉声训斥下的培轩、永佶只是一味低声胡扯,而坐在一旁的老雷们则始终佯装什么也不知道,不吭声。
老雷安排:“你俩(指培轩、永佶)已这么长时间没休息了,先睡一会儿,五点钟起来直接往福临堡火车站走,市革委会已调好车在那儿等着,准备将建安棺材运回颜家河。”对公社干部说:“你们先陪建安父母吃饭,饭后再陪他俩去殡仪馆见见建安,然后盖棺将棺材运福临堡(车站)。”
五点多培轩、永佶出来,尽管饿的要死,但尸臭强刺激后什么也吃不下,考虑夜里还不知咋折腾,俩人街头一人买一个饼硬勉强吃下。已过宝鸡西关,把建安父母已送到福临堡的老雷乘车又找回来,将培轩、永佶接上,又开向福临堡。
见他俩到后,公社干部气更大了,全然不顾老雷他们在场,便发号令:“一会儿棺材绑好,你俩就呆在绑棺材平板车上,路上看护好(棺材)!”又说:“建安是英雄,你们是同学,又一个队的,这点感情总该有吧!”专车共两节:前节面包车一样,带牵引动力,后边平板车,实际是铁路上平时专用的事故抢修车。公社干部说这一切时,老雷与他的同志们面无任何表情,没听见什么一样。这时天已黑严,并下起了中雨。
等将棺材快绑好时,老雷对他的同志附耳小声一阵后先告别走了。该知青办干部随后将培轩、永佶叫到前边面包车厢内“了解情况”。等棺材完全加固好,两名学生、三名干部、加上宝鸡市知青办同志与建安父母,已全部在前边车内。而培轩、永佶刚稍趋轻松的心,又一下愁肠百结地紧扭一起,心想着余下的100多里夜路,将全是沿渭河在半山腰行车,要钻几十个黑隧道,风雨交加,漆黑寒夜,后边面积不大的平板车上,还立无立处,坐无坐处,要想不甩下车只能一人死抱一根绑棺绳,否则拐道处必摔下山崖无疑。这么大的雨,这么黑的天,厉风中……想到此,怎能不吓得不行,陷入毛骨悚然?精神再次差点完全崩溃!可不去,又能奈何?
这时,知青办与老雷附耳低语的同志指着一名较壮实的公社干部说:“你下去问问车站,看几点发车?”该干部下去又返回,要上车时,这位与我们队知青根本全然不认识的市知青办同志却关住车门,从窗口上对他说:“你上后边车看着棺材!”车里人一下全愣住了。说过不久,便通知司机“开车”。
永佶、培轩,真要哭了。事后我们知道,也要哭了。
车开动时已近夜里10点。一路上因是要的“点”行车,时不时要会车、避车,结果走走停停,最长一次竟停车40多分钟,直到夜里一、两点才车到颜家河。站台已有不少农民、知青、公社、大队干部等候。
为下葬方便,棺材并没搬至站台,而直接开到建安牺牲的“学大寨,斩龙头”工地上方铁路隧道口卸下——因为途中要经过好几个长隧道,最长一个千米以上加拐弯,一端根本看不到另一端洞口,靠人抬棺,仅这个漆黑隧道就无法通过,更勿论火车来往通过时的安全。
半夜怕野兽吃扒尸体,公社发枪荷弹,知青、农民24小时轮替站岗值班,至入土下葬,共4天。夜里风风雨雨,恐怖严寒,又是一场连接一场的故事。
在平板上看护棺材的干部,连冻带吓,回来大病一场。
老雷及宝鸡市知青办同志,恪于职守,发自内心对素不相识的无助知青的爱,感动我们一生,什么时候想起,什么时候想哭。
四. 建安什么也不是
下葬前,打开棺材,与建安最后一面,因建安母亲情绪一直不稳,专门安排培轩等4人照顾,快至棺材时,陈妈妈也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一下挣脱搀扶,猛扑向自己亲爱的、22岁的长子。撕裂心肺的哭声中,4名泪流满面的男知青也拉不住,硬拽离棺木,她立即瘫倒,由知青轮流抬回。其实,谁也没看见棺内的建安,因为太惨,脸上蒙的那块布始终就没揭开。
后来,1971年4月5日清明,大队开追悼会时,陈伯伯几次激动地将满嘴假牙喷出嘴外,他老泪纵横,双手似抱住建安一样,呜咽低问:“就是一块石头带身边22年,我也有感情啊!”
会后,老人执意要步行去六队看看,几乎全大队知青相随,我们六队知青窘得不行:我们实在没啥可以拿出的食物,接待安慰几天下来早已不成样子的两位老人啊!无奈中我们砸了几颗嫩核桃调盐作馅,给陈伯伯陈妈妈包了一顿“饺子”,陈伯伯见我们难过流泪,反安慰我们:“不要难过,这不挺好吗?山珍海味呀!”
五队知青吴建胜,在陈伯伯、陈妈妈艰难下咽“核桃饺子”时,站出来说:“陈伯伯、陈妈妈,建安牺牲了,我们都很难过。但他很英勇,他是我们学习的榜样。我们五队同学挺激动,我作了一首歌,词曲都是我们自己创作的,我唱给你们,希望能安慰一下你们痛苦的心!”
建 安 活 在 我 们 的 心 上
(崇敬、悼念地) 2/4
滚滚渭水边, 苍郁翠柏间, 长眠着一位英雄,他,我们的好战友,我们的陈建安
为抢救阶级兄弟,为保护国家财产,他英勇牺牲了, 他,为人民的利益而死,重于泰山
(稍快、激昂地)
莫哭泣,莫悲伤,建安啊,死的壮,甘洒热血为人民,一颗红心交给党!
莫哭泣,莫悲伤,建安啊,死的壮,挥泪继承英雄志,改天换地斗志昂!
啊,建安,啊,建安!我们的好战友,我们的好插长
啊,建安,啊,建安!我们的好战友,我们的好插长
你壮烈的行动, 壮烈的行动,给我们树立了,又一光辉榜样!
你热血谱写的歌,谱写的歌, 我们要永远, 永远的唱!
(尾声) (渐慢)
毛泽东思想抚育的英雄,永远 永远 活在我们的心上
1971年4月5日 作于建安墓前
吴建胜(大外交家吴建民的弟弟)以他非凡的词曲才华,声情并茂的感人颂唱,使围立一圈的农民、同学热血沸腾、肝肠寸断,使建安父母泪流满面。
但是,建安后来申报烈士的材料却被冰封。
理由是建安父亲、西安市电信局资深科长是军统特务。
多年后,虽组织查明事情原委是这样的:1937年7月7日中华民族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作为战时体制要求,电信部门工作必须由国家行政部门转归军事部门统一指挥,于是,在所有人不知情下,西安电信局工作已全部被造表归国民党中央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管理。这也是建安父亲本人始终不承认的原因。于是演绎出文革中全国仅此一项便造成的大量冤案。然而,这一结论作出时,建安烈士申报材料已搁置尘封多年,早已无人过问。于是,英雄陈建安变得什么也不是。
这种轻怠,激起颜家河公社农民、知青、干部的普遍抗议。一年后,建安牺牲一周年前,一、二批招工后已走出颜家河公社的20中知青,以扬大庆、井晓天及六队知青郭楹、民新、刘白燕等人为首,动议一周年悼念会上,为建安以“颜家河公社革委会、全体贫下中农、全体知识青年”名义立碑。他们多次奔走于宝鸡市革委会知青办,勾通请示田主任、老雷及其他同志。
但颜家河公社书记、主任王正卿、罗双虎等人一直从中横加作梗。
刻碑前,扬大庆他们派代表回来对我说:“你们六队在风口浪尖上,还没走的知青首当其冲。这次阻力这么大,你们一定要学会自我保护,一定不要抛头露面。一切由我们已招出的同学负责。我们已不怕他们打击报复。”
田主任、老雷及知青办其他同志一致认为“这没有什么不妥”,表示极大理解与支持。
1971年9月2日,全公社似乎要起事一样,一早火车站、公社门前便显示出不同寻常。沟沟壑壑里的农民、知青、队干部,水一样流出。公社大院除留一个即将退休人员老吴值班外,整个院子大门洞开,但公社干部早已跑得空空荡荡,前后再找不出第二人。火车来了,已招走同学个个表情严肃,从一节节车厢走来,瞬间涌满站台。原20中学校团委委员,已招工至陕西机床厂的南山大队知青扬大庆,肩负先招工出来同学捐资刻的墓碑,与接站农民、知青立即汇合成一支浩浩荡荡队伍,轮流替换扛碑,穿过黑暗的采石场铁路隧洞,穿过一个又一个长长的隧道,沿山坡下到建安墓前,一声“立碑!”锄头破土,鞭炮雷鸣,在整个龙头工地,整个渭河河谷,绵绵不绝。
在多少张挂满莹莹泪光面孔的关注下,我在队列前发表了“为人民而死,虽死犹荣——沉痛悼念亲密战友陈建安同志牺牲一周年”悼词,我说:“一年前,我们亲密的革命战友建安同志英勇牺牲在这块地方。在惊涛骇浪的威胁面前,他毫不顾惜自己年青的生命,从生命的安全地带又反身扑向吞人波涛,光荣地献出了自己壮丽的一生,实践了生前的英雄誓言:如果有一天为革命需要我献出自己的生命,我一定像一个共产党员一样,毫不犹豫地冲上去!”“陈建安同志22岁短暂的一生,代表了在与工农相结合大道上,在毛泽东思想哺育下,无数知识青年正不断茁壮成长起来的整个精神面貌!他的死,比泰山还重!”当我哽咽念道:“当六队队长李彩荣牺牲在斩龙头工地后,是建安第一个坚决向大队党支部表示:我是共青团员,我应该带头去龙头!”“六队乡亲听到龙头传来建安牺牲的消息,多少人像失去儿女一样失声痛哭瘫倒在地”时,悼念人群六队列队中爆出失声的痛哭,多少农民、知青泣不成声……
在返回路上,在铁路隧洞口山坡上,见被当天叫去坪头、参加公安面试后刚刚赶回的永佶,正皱着眉头彳亍独行地一人走来,我们立刻停步,又陪他返回建安墓前。
两个月后,1971年11月3日,任永佶同学在执行任务中光荣牺牲。那天的情景给我留下不灭的定格。
五. 老雷,你们好吗?
距建安牺牲,38年过去了。那些个日日夜夜发生的一件件惊心动魄的事,没有随风飘逝。我们怎么可能忘记?
当时我们还年青,不懂人情世故。更不懂顺杆爬,趁机钻营,去结识知青人人都想交结的老雷他们。此后再没见过老雷。只有一次在颜家河火车站下车后,我从半山腰车站下来,经过公社大门,穿过小街小巷来到渭河河滩,等渡船准备过河回队时,这时一同学气喘吁吁跑来说:“你刚才咋没进公社院子?老雷在里边呢!有人对老雷讲:刚才六队刘永昌从门前刚过去,老雷说‘哪一个?让我见见!’随后冲出公社院,在大门高台阶上由咱同学指认你,只看见你一个背影。你不回去见见老雷吗?”建安牺牲时我不在队上,——在东口修公路我身体极度透支,当时正在西安看病——无缘结识老雷。但老雷,田主任,老雷他们市革委知青办的同志们,对我们知青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爱护、同情和帮助,我耳熟能详。多少次了,每每谈起莫不沉痛、感叹、热泪盈眶。对他们这些人,我们没有不敬仰、不思念、不心存万分温暖和万分感激。可我们没有权利以建安的名义再麻烦他们:为了我们知青,他们已经太难、太难了。
1971年6月,我们颜家河公社4名同学(刘永昌、叶慕娅、朱小燕、王心起)经中共宝鸡市委常委会议研究,与一附中坪头公社段曼珊、二附中峡石公社高原(?)、以及通洞公社一宝鸡知青小蔡共7人,被调入宝鸡市革委会宣传组王尚友部长(他后任省政协副主席)手下工作,参加市委宣传部办“共产党宣言”学习班,既是工作人员,又是学员。两个月后,由于我坚持要当工人,不当干部,我回队住一段时间后1971年9月14日被召进国防工厂。
长久以来,我的笔从不深入触及这件事,因为一个惨字魇梦一样刻在心头太痛心、太沉重了,我无力承负。血淋淋的伤疤,我不敢、也不忍再揭开看。但这些个鲜活的生命和具有崇高人格的灵魂,没有一天不鞭策我;不让横死者真正安息,我愧对他们,不让生者闪亮人性彰显,我仍然愧对,这一切,又没有一天不鞭打我。建安牺牲一事整个处理过程中,显尽人间人性与冷漠、关爱与淡然、真爱与冷酷的角力,夹上各方的复杂与无奈,献给建安的是一首和泪的哀歌,控诉着极左路线肆虐带给人民的苦难,讴歌着以田主任、老雷、他的同志为代表的一批真正的共产党人!值此老三届知青上山下乡40周年之际,我不写出来,则太对不起他们!也对不起我的良心!对不起建安、对不起永佶、对不起培轩、对不起田主任、老雷、知青办全体同志,对不起颜家河父老乡亲和与我一起下乡于颜家河公社的、那么多的20中同学!
现在,每相聚,我们知青小组同学常怀念老雷、田主任、以及老雷们。常说应去看看他们,不知已说了多少遍了。可毕竟近40年了,老雷他们在哪里呢?
老雷,你们在哪里?你们好吗?
你们当年面对一伙身心已彻底崩溃疲惫又惊恐万状的西安知青,所给予的温暖一生的爱和无法替代的帮助,让我们永志难忘。
你们的爱,确实是发自内心啊!!!
我常想,在那个特殊又特殊的困难岁月,一个公务员群体,他们为什么一个个仍修行得纯洁神仙一样,能如此赢得人民群众?赢得与他们相识过的每一个人用一生、用同样发自内心深处的真情,去深深的深深的敬佩与爱呢?
2008.8.19.晚10点15分草稿
2008.8.24.早7点05分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