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航专 刘永昌
进入十二盘，山路盘旋何止120盘！
十二盘地处秦岭腹地深山，曾是莫伸1968年上山下乡插队的地方。
“淦，认识！那时还不叫莫伸。知青都招走了，全大队就剩下他一个，整天光着身子光着脚，又黑又瘦，干活好！”我们暂住的十二盘村民一组苟文新的爷爷爽利地回答我们“认不认识莫伸？”（注：莫伸原名孙树淦）
我和淦
2008年7月19日早8：30，省体育场西大门外同时开动三辆空调大轿车，驶向宝鸡陈仓十二盘：陕西省老三届知青上山下乡40周年活动组委会、省作协、华商报一起组织的《老知青“回村看看”》活动开始了。参加回村看看活动的，除了当年在陈仓天王镇十二盘村插队的部分知青外，还有其他地方插队知青代表、知青后代，19、20两天内老知青将在十二盘开展一系列活动，包括给乡亲们送一台“心连心”节目、送太阳能澡堂、建图书馆、寻找老乡亲、关心新乡亲、建设新农村座谈、引进并开发农家乐旅游线路等。1号车坐省市文化名流及各路媒体记者；2号车坐在陕工作北京知青及现生活在西安的原十二盘村知青；我乘的3号车，坐西安知青代表和负责开发旅游项目的旅行社负责。
省体育场西大门外
我乘的3号车
令我们很感动的是，原西安交大附中高67届知青王克良，本人贵为老三届企业集团总裁，身价亿万富翁，家里什么宝马良驹没有？但仍以一名普通知青身份与我们挤在一起。如此低调淡定，表现了富贵面前的心灵纯洁，表现了知青对知青身份的看重，对知青朋友的看重。途中，我多次对王总讲：你让我感叹，你让我感动！
3号车正、副车长张自力、卫天云以细致入微的人格魅力及亲和力，使瞬间便毫无隔阂的一车人迅速凝聚在一起，使人真切体会到什么叫“群众领袖素质”以及人们为什么钦佩尊从他们，他们将真诚、友谊挟裹着幽默一起，挥洒到极致，将一路连绵不绝的笑声带进盘盘山道，带进十二盘，从而大大减轻了路途的疲劳和因不时艰险而起的阵阵悸动与恐惧。谢谢他们精心、周到、亲切、负责的组织。
卫天云
张自力（右）
是的，遥遥路途这么艰险，谁的脸上不曾露出凝重与沉思？小心地靠窗望着山下已越来越细、盘来盘去的公路，正是这看似不起眼的“小路”托着我们已接近山顶，但那么细的“线”挂在那么陡的山坡上，怎不让人心惊胆战，更让人想起当年17岁的莫伸和他的同学，手持户口迁移证上山时究竟心怀什么样的感情？
“四面江山来眼底，万家忧乐到心头”，庐山会议期间毛主席的政治秘书田家英同志在半山亭挥就的名句，莫名蓦地跳上我的心头。
翻过山头，又是一片望不到头的大山绵延相连，但整架整架的山已是绿的、发黑的绿！能看出是栗子核桃树组成的经济林已铺天盖地形成气候。
山风捲起栗树叶，背面的霜样颜色的闪烁中，太似绿海中翻起的银色浪花。看得见对面山顶右端有一豁口，但很明白开过去就要把这整整两架山走遍，所幸山虽仍陡，但已部分沿河进入林区，並不觉得刚才独有的害怕。
十二盘村大红横幅《热烈欢迎老三届知青朋友回村看看！》迎面扑来，夹上一街两行满村四起的笑语欢声与拉叫声，让人一下跌入亲人久违相逢才有的亲情与激动。
十二盘村大红横幅《热烈欢迎老三届知青朋友回村看看！》
在十二盘村小学，我们九人被分到村民一组小姑娘文新家食宿。小姑娘上小学五年级，有一弟弟还没上学，父亲在南京打工，家里还有母亲和爷爷。她家距村里（三组）少说还有三、四里路，但一路多好啊！
小姑娘带我们回家
经过崎岖蜿蜒的漫漫长路，突现眼前一片绿野沃土，玉米有2米齐刷刷地高，河清桥小，高树云端，天然画卷一般，恍惚有进入世外桃源之感。
十二盘，好地方！名好地好，人杰地灵，名不虚传！
一条清亮的小河从川道中间穿南北流过，砖桥古朴高立，两边山峰走势秀美，层峦叠嶂，森林茂密，空气清甜，空间开阔，是我们当年下乡地颜家河林光大队五到八个那么宽，当然又是另一番大气与风光。小河边，砂石硬化后的宽畅道路，偎着河岸层层郁葱高树，将各村民小组连成一体。
世外桃源
二次过桥快到住处时，文新突然自豪地欢声指着河边场头一高树树端说：“那就是我爷！”一个矍铄老人的身影闪现在树叶丛中，——事后才知已近80岁的老人仍能劳动，仍如此身手不凡，给牛羊搂树叶。
卫天云以一路不凡的智慧与能力赢得了临时舍长的重用：被任命为舍长助理。他立即行动收取每人四餐一宿20元连同带来的衣物一並交女主人后，又立马召开“舍务会议”，要求九人小集体在3号车介绍基础之上，再作细化介绍以增进了解，事实证明非常英明：因为乘1号车的3位媒体人也被派入我们“一住”之中，他们是陕西省音像资料馆馆长林广海及所带两位摄像师；林广海，原西安中学初68届知青，1970年曾招工入宝鸡市建一公司与我的20中同学闫福星同宿舍住了5年。知青就是这么怪，你不敢介绍不敢问，一介绍彼此必有共同的朋友与熟人。范培松，原陕师大一附中高68届知青，下乡于宝鸡县坪头公社跃进九队，现在省文博中心工作。卫天云，原西安市一中初68届知青，你听，这名字起的多好，正因此，他空降兵干了整6年，汶川大地震中英雄的空降兵部队就是他原在的老部队。供职于市人大的宋柳根、陕西知青网编辑戈弋、大明宫村村干翟茂盛，他三人均系原市55中高67届知青，加上原市20中高66届毕业、下乡于宝鸡县坪头区颜家河公社林光六队的我，一行九人介绍后，大家指着主人新买的10张塑料凳十分不安，议定每人再捐10元，8人捐出80元后，老卫却拿出100元，凑够180再送与正做饭的女主人，但对方说什么也不收，后一再说是给孩子买学习用品的，才一再感谢声中收下；老卫为人让人感叹的另一件事是第二天早饭前，与文新爷爷交谈中，当他知道老人是跟小儿一家过，只管饭，零花钱要靠个人挣时，立即又拿出几张现钞硬送老人“买烟酒用”，感动得老人前后找自挖野生天麻等药材，一定要送老卫，并细讲服用方法。
涓涓细流汇成大海。知青的心点点滴滴像滴水一样映出太阳的光辉。为什么？是什么感情使大家一齐走的这么近？事后，在第二天回西安的路上，我对老卫讲：你的行为，不仅感动了农民，也感动教育了我，感动教育了我们。你的行动，使这次活动增添了细微的意义和影响，也扩大提升了莫伸的威信和影响：看看莫伸结交的这些知青朋友，原来是这样一些人……
“一夜情”来自知青缘
午饭是凉粉臊子面。饭后，薄皮核桃、水蜜桃、青皮核桃。村一级座谈会因人数限制，我们去2名代表后，其余人留下与村民漫谈。房东老人有两个儿子，都在外打工，都盖起了崭新的二层楼房，外墙贴白瓷，庄重鲜亮，两座楼南北紧邻，中间夹两家：一家是老人亲侄，也盖二层楼，外装饰一样；紧贴一家虽平房，但老人讲主人已定居宝鸡，老宅租与外人在这儿搞副业。老人还家养一头大秦川牛，皮毛红缎一样，另辟专门养牛房一间。
午饭是凉粉臊子面
房东起的新屋
新鲜核桃一片心
孩子们抓了一、二十条小鱼，把大家又引向门前小河。小桥流水，别样风情，纷纷留影之余，遗憾地发现这么深的深山小河也被污染：破衣服、烂鞋底、塑料袋，感到村委要“利用三年时间将十二盘建成以深山旅游和农家风情游融为一体的休闲娱乐胜地”，务必从眼下由环保抓起。
愿小河的水永远清下去
晚饭花卷稀饭炒洋芋丝、西瓜等，吃后立即向村里集中。小学前的广场上来时就见已搭好舞台，背景天幕上显眼地喷涂着：回顾历史、感悟人生、相互激励。共享未来——老知青“回村看看”联欢晚会 主办：陕西省老三届知青上山下乡40周年活动组委会 陕西省作家协会 协办：宝鸡市陈仓区文化文物旅游局
到时已晚，莫伸正介绍到香港文汇报记者。陈仓区区长贺向东30岁过头，作了有水平的讲演，他说：40年后路已这么好走的今天，他乘车上来，一路真的感慨当年城里十六七岁的孩子是以怎样的心情走到十二盘的。特定的一个时代总要牺牲一代人，结果铸就了一种悲壮的英雄气概和时代精神，这就是吃苦耐劳，奋发努力，这种精神在今天国家现代化科学建设中仍必不可少，他最后高呼：“知青精神万岁！”感动和温暖了台下的我们。
陈仓区区长贺向东最后高呼：“知青精神万岁！”
当组委会名誉主任王克良与主任王农将6套太阳能热水器捐十二盘村后，莫伸与贺区长又一起揭牌“十二盘希望书屋”，孩子代表鱼贯上台将一捆捆捐书从名誉嘉宾手中接过后，大型文艺演出在知名主持人陈爱美等人主持下开始了。宝鸡开来的两辆车不仅载来生活、工作于宝鸡的十二盘知青、西安知青代表，还载来了经过精心排练的宝鸡老三届知青艺术团的感人节目，贺区长带来了陈仓剧团一干骨干演员，共同演出了感人至深的多个节目。宝鸡女知青们高水平的演出，令人敬佩并难忘。
山中天然空调的凉意伴着乡亲、知青，冷泉一样清凉的夜气中，不知不觉已过夜里11点20分。演出结束，知青一齐自觉行动将长凳、桌椅搬回学校。
演出中，一只小手曾身后捅了捅我：“叔，给你手电，一时回家路上照！”原来是文新，我不由惊奇：“这么多人，你咋能找见我？”并立即把手电给了“舍长助理”。也多亏了这个手电，要不三、四里伸手不见五指的山路真不知该怎么走；卫天云照前照后，前多半程路还宽阔平坦，但二次过桥后，路立即淹没在河边、地头的草丛中。离开会场时天已落雨星，人群里传出“老天也有情！”的感叹！这时雨已渐行渐大，邻居夫妇骑摩托经过时，硬将手中手电与雨伞塞给我们，我们一路小跑到邻居门前时又硬将手电与伞先还她们，这时雨已泼天而下，余下20多米的距离我们大步疾跑，邻居主妇拿着雨伞举着手电硬在雨中淋着与我们同跑，把我们“照”送到文新门前才又折去，让人深深感受到山里人的淳朴厚道。20日晚回西安后，看报才知19日当晚11点40分，西安也遭遇近几年罕见的雷电暴风雨天……
洗漱后的寝室当然又是一番天地，卫天云与生俱来不输赵本山的幽默让大家边清理飞蛾、牛虻，边笑语连天，大家都意识到这绝对是“缘”，要不是共同的老三届知青情结，昨天尚不相识的我们，今晚凭什么其乐融融地相聚一室？这是一个不该辜负的相聚与夜晚。
山里一夜的大雨，洗净了十二盘村一组。早早第一个起来，见后院大母羊领着一公一母两只羊羔深情地目不转睛地一直盯着我，羊真善良，我饶有兴趣地望着她们；后山竹林黑影中传来响动，影影绰绰让人不放心，用力看才看清是几只家鸡已早起觅食。竹林中时不时传来滴水的响声。半山秀竹绿树，透着山上流下的清新凉气，环抱新楼，花木扶疏，真神仙居处！吃饭时房东大爷才讲：这里养鸡根本不用窝，一到晚上，鸡们自动会飞上树杈，天亮飞下自己觅食。啊！这才叫土鸡！
土鸡也是阴盛阳衰
给文新理出一个香港女星式流行发型
老翟很有意思。老翟92年时便已是1956年援建大西北时从上海内迁西安的“白玫瑰理发店”的真传弟子了，早已高级理发师。他不仅歌喉了得，理发手艺更是了得。他昨天一到给文新、给省音像资料馆摄像师的一展才艺，早已“名扬天下”，不说交大毕业的这位45岁摄像仁弟了，仅文新理出一个香港女星式流行发型，已使文新兴奋、激动地跑前跑后，不住手地为我们撬剥刚摘下的青皮核桃，让我们感受到孩子的亲情。8点出发，向十二盘中心——三组走去，女主人一再叮嘱：你们一定要去四组看一看，那里风景才更好。沿途不少女知青在清新空气中留影，高树入云端，美啊！
20日早8点，在十二盘村小学，西安、宝鸡、北京知青与乡亲们的大联欢正在举行，唱歌、拉歌、伴舞、独唱、吹笙、弹琴，让你看到“天下知青亲如一家”的浓浓亲情，看到农民的质朴，看到陈爱美、韩莹等人确实有极大的个人魅力和组织调动能力；林广海带领他的部下，现场频频地采访各路精英：渭水、王农、张自力、莫伸、王克良，……，拉住谁是谁，只要是名人；昨天他对我讲：“这些音像资料太重要了！”而老翟正如范培松与我们调侃的：“有瘾呢！”现场早已拉开摊子，给农民理起发来：引来不少媒体的摄像镜头；与渭水一个拥抱后，我与朱文杰老师相伴坐聊，朱老师十分低调，广海请他留下资料时，他高低不肯接受采访。这边歌舞闹翻了天，那边现场采访热火朝天，老翟这厢理发“童叟无欺”，也早已排起队来，令人惊讶的是中途还硬被老范弄上去连唱了几首“大”歌，以致不能下场，“嗓子好呀！”“知青中真有人才呀！”农民赞叹说。
王克良以一名普通知青身份参加活动
西安、宝鸡、北京知青与乡亲们的大联欢时的男子团队毫不示弱
会后，又在阴阴的天空下，走上坦坦的河边砂石路，桥下河道中有数十个男女村童钓鱼嬉戏。可惜因时间缘故，我们不能去四组看看。我们又来回七、八里回到住处吃午饭，11点吃的筋道的凉皮，小碗盛汤，碗碗菜下静卧两颗土鸡蛋，蛋黄是那么黄那么黄……，殷勤好客的女主人，面对诚挚友好的客人，真不知用什么招待才高兴。
走时，带走了老人的大孙子，他是文新的堂哥，在天王中学上初一。每次上学、回家，十二、三岁的孩子都要步行单程走时不时成70度陡坡的山间小路30里，若走曲折盘旋的公路则是54里。今天周日，下山时大家让他与我们一起乘车走，他小声几次问我：行吗？老范讲：行！你就甭管了，我就是站，也要让你坐！文新爷爷、母亲、文新姐弟、邻居依依不舍将我们送出门，文新的堂哥、这位老翟理发手艺的受惠少年很重情，他悄悄对我讲：叔，9月你们再来，那时漫山遍野的栗子、核桃都熟了，我领你们摘。他的话语亲情，让我们听了都很感动。滴小帮助，孩子不忘，让人感慨！我讲：谢谢你。老翟的手艺不错，给初一中学生的理发，让他很显可爱。
中午12点离开十二盘，与村头乡亲，以及等车回宝鸡的宝鸡知青们招手一一告别。我们还要赶到陈仓，受贺向东区长邀请，观看一部还没公演的、有关知青题材的现代秦腔戏：《红月亮》 。
挥手告别
山路，像来时一样，依然起伏盘旋。满山翻动着银波闪动下的绿浪，那是覆盖了整架山、整架山的栗子林呀！苍虬遒劲、枝杆从容立于路边、山坡上的是核桃树，老远就能看得清楚、特立。莫伸说的好：平淡的生活是容易忘记的，但记忆里坎坷、曲折的经历与认知实践，必将引起人们本能的追恋和回忆，肯定都是难以忘怀的。莫伸又说：回村后我们不得不承认，现在改革开放三十周年，如此落后的乡村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在我们当年是不可想象的，这个变化到底有多巨大？点点滴滴，老知青回去后都感受到了，这是一种骨子里的变化，这不能不引起我们的思索，我们再次接受了一次思想冲击。
回家的路上，大家都在想：
为什么要去十二盘？又不是自己下乡的地方？只因共同的下乡经历，共同难忘；只因共同的人性，共同情结；因对脚下这块土地深沉的爱与关注；因对农村山乡醇酒一般的浓浓惦念和挂牵。
十二盘，路盘旋，有名。
十二盘，风景美，更有名。
十二盘，因为有了莫伸，尤其有名。
2008.7.19—22.
改定于7.30.早（戈弋摄影配图）